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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相偎 [原创 2008-04-16 19:11:41]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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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

 

他写下这样的句子,我的夜晚是她的白天,她的白天是我的夜晚。

 

傍晚时分,在市场买橙子回来,开门,进屋,遇见满地的玻璃碎片,透明的薄片,是灯泡,深蓝的厚片,是灯罩。对这样的事故,早已习以为常,扫帚推动那些碎片的时候,发出玻璃碰撞的细碎声响,那样的声响,和灵魂在深夜碎裂的声音一样,脆弱寂寞,带着无奈的一种清凉。下楼去店里买来灯泡,搬来屋里最高的椅子,伸长手指,用食指的指尖旋转灯泡。剩下的灯罩是红色的,从椅子上下来,整个房间变得温暖暧昧,那些微红的光线,掠过她的头发,手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仿佛在无意之中释放一个失去自由很久的灵魂,它缓慢伸展开来,带着妩媚的微笑,轻轻地抱住了她。总会有这样的幻觉,黄昏使得这样的情感凸显得更加强烈,褪去白日的喧嚣,温度在此刻变得游刃有余,像是回到母亲的身体之中,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小睡一阵,解开领口,脱掉衣服,披散着一头长发蜷在床的角落里,缓慢呼吸,轻唤着母亲的名字。

 

在凌晨仍然不能入睡,电台广播在一点停止,响起嘈杂电波的声音。她起身给阳台上的茉莉浇水,看一股细小水流自白色花盆底部流出,花盆破裂之处,长出一小株绿色的草。转身喝一小杯清水,拿出《跳房子》翻看30页,手心一直不停出汗,眼睛开始疲劳。灯依旧泛着暧昧的红光,她觉得好温暖,好温暖。在半醒半睡之间,想起他曾在某一天的凌晨回来,走到她的床边,抱起她,将她放在床的另一侧,说,你的身体好热,你流了很多汗,床的这边都湿透了。五点钟的时候,闹钟响起,看见门口的拖鞋依旧摆放整齐,他没有回来。早上九点半,胃剧烈地疼痛,起身吃下大大小小的白色药片。十一点,有白色刺眼的阳光,在屋顶洗衣服,用手指在洗衣机里搅起白色的泡沫,听见开门的声音,手机拍照的声音,从木质的楼梯飞快跑下,看见他的脸,展露疲惫而柔软的微笑。

 

 

『混沌』

 

他拿出手机拍照,一张接连一张,拍下屋顶阳光之下绽放的蔷薇,飘零的常春藤花瓣,细小洁白,有莫名的芬芳。拍下正在晾衣服的她,下楼梯的她,用勺子轻微在藕汤里搅动的她,微笑的她。半透明的水雾自厨房中缓慢升起,弥漫排骨藕汤的浓郁香味,他的眼窝有些深陷,眉骨却愈加突出。午饭过后,他一直沉睡,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很久很久,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沉重混沌,睡得极不安稳,应该是在不断做梦。她起身,在房间里轻声慢步地走动,修建花枝,靠在阳台的角落里继续昨天未完结的小说,用铅笔在花盆上画各种奇形怪状的河流,下午起风了,将卧室的窗帘吹得高高的,他的脸上,显现出斑驳的光影,光线透过帘子上的花朵,落在他的脸上,他侧着脸,脸庞明朗的部分像个孩子。

 

她合上书页,眼睛依旧愣愣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他,他的身体忽然就缩小了,像是一个七岁的少年。她抚摸他的头发,在他的耳后说,我要走了。她开始哭泣,没有泪水也没有声音,只是剧烈地抽搐,两只手臂交叉在一起,紧紧的,像是被藤蔓缠绕的树木。她的情绪开始反复无常,记忆部分缺失,能够想起的情节都是离别,七岁的夏天,她躺在屋里的凉席上午睡,听见父母激烈的争吵,她瞪大眼睛,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午后的风很大,将白布窗帘吹得高高的,有阳光透过窗帘上针织花朵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汗水顺着她漆黑的刘海淌下来,在凉席上化为浅淡斑点。有母亲高跟鞋缓慢走动的声音,在门口徘徊,最后,母亲进屋来,抚摸她汗湿的长发,在她耳后轻轻地说,妈妈要走了。她紧抿着嘴唇,假装睡着,褐色的睫毛轻微颤动,她开始哭泣,没有泪水也没有声音,只是剧烈地抽搐。

 

傍晚时分,他依旧没有醒来,她只是觉得冷,从发稍到脚趾,彻骨的冷。她去卫生间洗澡,依旧用很冷的水,那些急速而下的水流使得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的身体在冰冷的水流中变得苍白,她机械地揉搓着一头卷曲的长发,她在水流入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巨大的不安,抓来毛巾擦干,她对瞬间的黑暗有着极度的恐惧。她蜷在他旁边,带着潮湿的头发,她在被子下面摸索,寻找他宽厚的手掌。他被她的手指冰醒,她嗫嚅着,冷,冷,他将她的双腿以及整个身体包裹起来,包裹在他的怀里,一会儿,她依旧觉得冷。已是深夜,她伸出手抚摸自己冰凉的嘴唇,她的脸庞黯淡无光,像是纸扎的白色花朵,她蜷在他的怀里,心想,假如在我身上涂一层蜡是否会光鲜健康一些。

 

 

『炙』

 

柏拉图只是一场华丽的自慰。

 

在黑暗中,他拥抱她,来回抚摸她的身体,她极度迷恋同时又万分厌恶这样的感觉。她一直在黑暗中看着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因为夜盲,在夜晚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竭力寻找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的嘴唇,她不清楚这个男人会在什么时刻离她而去,亦不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刻忽然消失,她的思维在此刻绞乱成灾,如同一片被污染的沼泽,混浊纷扰,漆黑一片。她感激他给予自己的热量,她请求他给她一杯水,他问,还冷么。她摇头,继续蜷缩的姿势,她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这样的感觉比起寒冷痛苦百倍。

 

他在问她,又仿佛自言自语,他说,你怕死吗,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时间一久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不能牵手,不能散步,什么都没有了,他又重复。她像是想了很久,忽然,她下定决心似的,狠狠地说,我怕!我怕死。她想起十年前南航飞行事故黑匣子的录音带,不寒而栗,丝毫没有睡意,一些顽固的恐惧从她单薄的身体里生长起来,抽枝散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依旧没有泪水。她想起多年前的盛夏,她也是这样,全身僵硬地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她看见父亲躺在那里,有人在边上轻声对她说,不能哭,不然你爸爸会走得不安。她点头,推开门进去,对父亲说,我会照顾好母亲。那个男人的手,在她的手中迅速变得冰凉,晕倒的母亲被护士扶去紧急输氧。她给父亲穿好衣服,抬上小车,那是午后两点,天空湛蓝无云,有很大的风,将医院白色的帘子吹得高高的。三天后,她流下泪来,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激烈地抽搐。

 

她想起这些,身体再次变得僵硬而寒凉,他在睡梦中翻身,寻得她的冷得泛红的手指,紧握在手中。她背过身去,任他抱在怀中,那样温暖。在梦中她闻到熟悉的烟草香味,行走在曲曲仄仄的回廊之间,穿藕色的衣裙,画着烟熏的眼妆,婀婀婷婷地唱着: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春末夏初的天气,天亮得早,她醒来的时候,手指依旧被他握得牢牢的,就这样心安了,她孤身一人在边缘行走,在对的时间,遇见他。她握紧自己的情绪,不再迟迭,她做了一个模型,像是一双女子的手,而后将所有过往统统压缩了进去,在某一个黄昏,她将手交给了他,如同将一株濒死的植物被移入一片潮湿的泥土。他起身微笑相接,那个傍晚,有温暖干燥的风,卧室的窗帘扬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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