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
黑与白,不偏向任何一方,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中间那道灰色的路径上,悠悠然的样子。没有过多的颓废与悲情,亦无太多乐天和爽朗,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时而微笑,很少有人看见她的笑容,因她笑起来的时候,是对着自己,他,花朵,阳光穿过树叶的影子,盛开的栀子和玩闹的孩童,而这些细碎情节,在她的微笑面前,极少做出回应。一天的下午,她穿着棉布裙子蹲在街边,在小贩的篮子里挑选樱桃,有两岁左右的孩子跑来,在她的手心里抢去几颗她刚选好的樱桃,她抬头,见那孩子吃得高兴,她便笑了起来,周围的人都笑了,她忽然觉得大家都在注意她,开始窘迫不安,她认为人群是包含极大的不确定性和带有极大恐惧的,起身,急急地付了钱,在街道上小跑起来,直到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激烈的呼吸才逐渐趋于平静。那些樱桃,是如此鲜美的果实,有红润清透的光泽,她就那样望着它们,回想起那一幕的许多细节,对自己生出莫名的厌恶。
天气阴晴不定,在夜晚有雷雨,是毫无预兆的阵雨,没有雨前的阴云,没有潮湿的气味,没有忽左忽右的风,屋顶的蔷薇枝叶和金橘花没有丝毫摇晃,雨就来了。在凌晨时分,躺在床上,脸贴在柔软的枕巾上,在黑暗之中安静地听雨水下落的声音,那些水滴急促地下落,越听,越缓,越细,越轻。听见雨水接触地面而后破碎的声音,敲击泥土的声音,融入树木根系的声音,汇流于地层深处的声音,细微清晰,周而复始。她只觉得冷,在日温二十二度的初夏,她依然要靠电热毯取暖,她的体温开始变得奇怪,身体有时炙热滚烫,手心不停出汗,潮湿;大多数的夜晚,她是冰凉的,蜷缩在双层的棉被里,打开电热毯,不看书,不看电影,不听CD,她只是觉得冷。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植物化,却又害怕炙热的光线,他人看来温暖稀薄的阳光,对她的皮肤来说,是致命的,她只能将自己隐藏起来,走在人迹罕至的灰色地带。夜盲和敏感性肌肤,黑夜或是白昼,一同抛弃了她。
『妄』
这些天,她看了许多关于疾病和衰老的文字。包括大段的法语资料,她重新阅读法语,有些缓慢,生词需要字典帮助。这些文字对她是有很大影响的,但她拒绝承认,那些拼写与发音同样纠结的字母不断闪现在她的生命中,她不理会,只是一味过着平素的日子。整理旧书柜的时候,翻出唐诗宋词,几本,被翻得旧旧的,有好闻的味道,夹杂着疏离的气息。她伸出手,抚摸书脊上的纹路,没有任何表情,末了,手指在上面轻弹了一下。她不是古典的女子,也无心吟诗作赋,描眉勾唇,她仅仅是在筛选色彩。她偏爱那些清淡的情节,夹杂着墨绿和桃红的画面,她的记忆是残缺的,缺失之处,颜色倒是保留完好,她依靠这样色谱般的的片段,来判断记忆的情节,悲戚或是欢乐。
她一直沿着自己的小路缓慢安静地走着,低着头,望着地上的花朵,对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都漠不关心。她对深夜的那场雷雨的喜爱也逐渐减退了,就像是衣裙的颜色一般,始终会随着时间淡褪,周末的时候,他带着她去荒地里挖土,给她的茉莉和兰花换土,不知为何,她觉得她的植物这次不能挺过来了,没有难过,只是感觉那个注定的时间要来临了,它们要离开她了。回来的路上,她从车窗里望见路边的警示牌,白底红字写着,慢。四月二十二,她厌恶的双数夜晚,偏偏独自一人,她什么都不想,抛弃了在夜晚思考的习惯,喝下大杯温热的牛奶,趴在窗台上,用手指拢起背后的卷发,练习将它们梳成辫子。她只是想要学会滑板,好让她可以当一个简单的滑板少年,十一二的男孩子,她想要变成那样的人。不可以对自己残酷,想到这里,她笑了,对着自己,手指变得冰凉,夜,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