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夏』
五月的蔷薇咬伤了我的足迹。
一直等待这个夏天的到来,时间被稀释得如此清淡绵长。温度缓慢升高,那些时光尖利的碎片开始消融,汇合,开始了有韵律的流淌。站在屋顶的阳台上,闻到青草和蔷薇的气息,有原始而自然的欣喜,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夏天的味道,如同飞鸟忘记曾经栖息的沼泽,犀牛忘记生长的丛林,失去双腿的人忘记曾经健步如飞,地狱的孩子们忘记天堂的美好。穿各种款式的裙子,连衣裙,齐膝盖的棉布裙,大摆的长裙,搭配宽大边沿的草帽,穿梭在色彩繁复的城市之中,戴着耳机,行走,阅读,奔跑,发呆。
在美术商店买来透明的硫酸纸,薄薄的一层,手指在背后透着清淡的光影,像是晕染不均的墨色,贴在鸟类画谱上临摹,每一根羽毛,脚爪,细致缓慢,用黑色的笔尖勾勒出它们的身体和神态。窗外听得见鸟的鸣叫,是一种极端朴素却又包含感情的声音,并非其它动物简单的鸣叫那样直接,它们让我感到振奋和愉快。在听到鸟鸣的时刻,发现这些美好的生灵将这几小时变成永恒的清晨,驱逐了所有的琐碎和平凡。在初夏凉爽的夜晚听见这样的声音,只觉得,人类的所有骄傲和繁荣如此虚无。
『继续』
做不到健康地活下去,做不到柔韧地活下去。做不到笨拙的天真,如同失去弹性的织物,或者润滑的碗底。起码要做到活下去,为了等待那个拥抱出现的那一天。情绪的反复依旧不能得到控制,有时会疯狂地在房间里翻找一件东西,一张旧证书,一支唇膏,或是一张照片。人在健康的时候,不会想起生病时候的感觉,却在每一次生病的时候,期盼健康的感觉,在一段感情之中的时候,不会记得失去的感觉,却在每一次失去的时候,翻箱倒柜地想要找回一些美好。
在凌晨的时候,会醒来。是自然而然地清醒过来,听时钟的滴答声响,然后等待天亮。说天亮的时候,却未必真是天亮。这种语言里的借代方式,在很多地方的原意只是睁眼,清醒,或是梦的结束。依旧做着小时候的梦,反复出现的人都是议箴,是我儿时的朋友,她有姣好的容颜和纤细的手指,总是在我的脸上留下细微的抓痕,她对我的残忍和我对她的仰慕以及憎恨,多年未曾消失。我以为自己早已忘却,那些残酷的情节依旧在梦境之中开花结果。这些,全都不能算噩梦吧。哪怕梦见疾风过境,吹得整个草野要把根茎的土色露出来翻盖在外,灰沙迷到睁不开眼睛,更弱小的昆虫也许早就被吹走,而风里淡紫色的也许正是它收集的灵魂。 可也依然不能算是噩梦吧。噩梦这个词,和天亮一样,用来形容最多的却不是梦。
看见镜子之中的自己,拂去发丝和肩头的蔷薇花瓣,摘掉发夹和缎带,脱下暖色的裙子和鞋子,依旧是苍白清淡的女孩,和所有人,依旧能够轻易拥抱,却清楚认定,他是他,我是我。我的梦境,如同一片陈旧的河滩,有半截没有拆干净的建筑物,无法揣测它原本的用途。而更多的是草,及腰的草,干绿色带着些许的黄,叶片会带些潮露但终究不会太过弄湿衣裳。那是一片完完整整只属于我自己的河滩。 这片河滩的用处是等我走过去,无所事事地在那里坐下,可以一会把腿并拢一会又分开,然后隔着及腰的蒿草在绿色中寻找自己被埋没的脚尖。转头的话,一两只飞虫停在肩膀附近。看着这个舍不得下雨的初夏,视线里的建筑在烘培得炙热的空气中摇摆不定,纸做似的。期待它们在什么时候被踩碎,或是被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