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敬致我的母亲

在七日的单数日期

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

总是留着

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天风吹卷到舟中的窗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粘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他到的地方去

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

不要惊讶他无端入梦

这是你挚爱的女儿含着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他载着她的爱和悲伤归来

『游离』

传说夜间的光线是有生命的，在许久以前，是如同鱼类或者飞禽一般的活物，想起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是黑夜。是夏日里难得清凉的夜晚，光线自外面徐徐淌入，竟有些刺眼，看得见一些细小微弱的物体在光线之中沉沉浮浮，于是，我的眼睛像猫一样眯成一条缝。一些感情，如同夜间的光线，即使是隐秘痛楚的，也依旧如同活物一般，存在于内心。在一些时候，会想起她，回到她的身边，是一种屈辱，我对他说。但总会回去，如同潜逃的犯人终归留守监狱，在进入铁门的那一刻，他也许无助，也许耻辱，也许委屈，也许痛苦，但终究会安然平静下来。始终相信，任何激烈的情欲都会消亡殆尽，我们能够做的只是盲目乐观。

她不喜欢康乃馨，她不注意任何没有经过她生命的东西，衣裙，妆容，高跟的鞋子，在她的生命中来回过滤，她甚至无法珍惜生命中的那个唯一的男人，直至他离去，她才开始在我面前述说万千遗憾。自她生下我，二十四年，留给我一些单音节的词语，繁忙，独立，残忍，倔强，无奈。她把我送往各处，又辗转至更远的远方，十二岁时，我坐在火车里，她站在站台边，不说一句话。我想要成为她手里艳红的提包，被她随身携带。那天的天气是暴晴，中午的时候，我有了第一次月经，她不知道。在火车上的夜晚是清淡茫然的，我的背紧贴着卧铺的床板，不停地出汗，一直不去厕所，对那些鲜红的血液，厌恶多于恐惧。

深夜，火车开出一段隧道。外面是倾盆大雨，当雨水汹涌横陈的时候，我还在观摩着这个貌似晴朗的世界，在沉积厚重灰尘的车窗上用手指划出一个莫名的表情，是十二岁的女孩不应有的一种表情。夜里十一点，路过一个小城，忽然放起烟火，在漆黑的雨夜里，使人措手不及。仿佛全部意识都被这场烟火蒸腾起来，面对如此诗意而诡异的场景，感觉身置一场梦境。噩梦苏醒，现实是一场解脱，美梦醒时，现实莫过于一场浩劫。贴着被雨水冲刷得冰凉的车窗，看着在漆黑背景之下大朵绽放的烟花，潮湿惊艳不可复制，面对对比如此鲜明的疼痛，我无法预知前方更无法懦弱地后退。摇晃的车厢里，用蓝色圆珠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下，你是女人，你必须长大。在凌晨昏昏睡去，梦见她的笑容，带着一些狡黠 ，在逐渐变得黑暗的站台上稍纵即逝。

『牵连』

她喜欢和我玩一场这般的游戏：在我的生命中塞入大堆东西，精神连同物质，而后在某一个不能预知的时刻，忽然将一切抽离。在我的疼痛略微缓解之时，同样的游戏，继续上演。如此没有尽头的漂泊让我难过，我喜爱手风琴，快乐和忧伤的曲调都是彻底的，曲调情感的中段部分是空白的，辽阔的，像是两岸之间宽广无边的河流。当手指奏起那些哀伤的音符，我能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逐渐变弱。手风琴的音色让我觉得和她似曾相识，如同一个经久不灭的梦境，她的笑容，便埋藏在这个如同河流一般的梦境之下。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两个女子并行在人世间，她们走过山峰，河流，树林，荒野，直至海洋，并不牵手，亦无半句言语。途中的风声如同撕裂的锦缎，她的微笑，仿佛是坚硬冰层之下涌动的黑色潮水，而当另一个她回头的时候，人们看见的只是满脸泪水。女儿对母亲说，我会等你，一直到你出现为止。

多年过去，她那样狡黠笑容对我来说，依旧是一种明亮到刺眼的一种奢侈。两个女子之间，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却仿佛任何温度都不能使其融解。我们共同失去了一个心爱的男人，父亲以及丈夫的身份，使他过于疲惫。那个夏日，是一个时光的断层，两个女子的命运轰轰烈烈地坍塌，腾起的硝烟仿佛一场巨大的决裂。我并无自欺地遗忘了一些往事，这让我万分惊喜，我将那个忧伤寂寞的十二岁女子留在河流的一侧，隔岸望着她，而后如同夸父追日般向着现实的残酷奔去。沧山央水，四季春秋，乖戾任性，倔强冲动，一切过往被压上巨石沉塘。隐藏所有的棱角，面对镜子开始练习微笑，我听得见那个十二岁女子撕心裂肺的哭泣，我看得见她的脸因为生理期的疼痛而扭曲，可我为什么没有了悲伤，莫名的情绪如同地震时忽然轰塌的墙壁，变得破裂嘶哑。只有那些极度愉悦的风琴声，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雪崩般将我灭顶。

很久以来没有期待的欲望，这个夏季到来的时候，忽然很想看落日。在屋顶的花园里看落日，在省图书馆大张的木头桌子旁看落日，在声色犬马的酒店橱窗里看落日，在郊区的树林之中看落日，那些光阴的剪影是如此急促而清澈。生活在物质精致的城市，观看落日的过程，是一场关于记忆的电影，忆起我出生的城市，散发浓郁时光味道的地方，我从未发现我是如此想念那个地方，我以为我可以了无牵挂，可以独来独往。依然如同觅食的小兽一般，匍匐在杂草丛生时光中，等待心里一直等待的东西，尽管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也许又要到很久之后，在某一段梦境，在某一个清晨，在某一个陌生的街道，回首又见那个狡黠的微笑。

无欲在母亲节写下这些文字，却亲手为她绘制卡片。

我感谢她赐予我生命，她是那样无情而伟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