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面』
六月十一日的夜晚,大雨。在我遇见的雨中,这次算是最激烈,时间持续得也是最久的。依旧阅读,只是精神在某些时刻无法集中,随时会有断续的画面逃出来。凌晨,这场雨依然没有停止,看见高考结束的少年穿宽大的蓝白校服在街道上淋雨,游荡,彻夜不归,他们低声交谈,听不见欢声笑语,只是漠然结队行走。他曾对我说,去旅行,一个人比两个人简单,却失去一些意义。从未渴望去到很远的地方,天高水长之地或是奇峰异峦之巅,只是想去简单的地方走走,一个单纯用走就能到达的地方。
在自身行走的轨迹当中,能够有机会遇见不同的人,这让我欣慰。舟说,他开始厌恶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如同他十四岁青春期刚刚开始那般,甚至比那时还要偏激和狂妄。有一天的下午,他接我下班,他带我去White Night酒吧的后院看花,本应在春末就完全凋谢的玉兰,竟然在盛夏依旧绽放着美好的花朵。习惯在每周例会的时候,跟保洁员刘阿姨聊天,我喜欢听她讲各种节气,在乡下的时候,此时正值农忙季节,逮野兔和割豆荚。大片绿色的麦浪在我眼前翻滚起来,午后的阳光将野花和青草晒出清洌芬芳的味道。上班时乘61路,下车的时候会遇见simon,他会冲上来大叫,说嘿,你乘的公车是六一节的专列。还有我亲爱的孩子们,Jane,Peter,Tina,Jessie..会望着点名册出神,看着那些名字想起每一个孩子。始终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一些未被玷污的场景,在这些场景的轮换之中,我有幸邂逅几个,但绝大多数错过了。
在暴雨的夜晚梦见身体的沉陷,在大雨之中,海洋之中。在雨天,习惯走盲道,走的人少,又不会溅水。只是在这条道上单纯地走,从未试图揣测盲人的生活,一些人永远不会明白另一些人。如同没有人知道每次吃到绿色的M&M巧克力豆时,我的快乐。
『真相』
六月十七日的黄昏,Timmy趴在我的桌子上背一首诗歌,过了一阵,他用小手抓抓我的头发:你说说看,地震里那些人,他们断掉的手和脚最后到哪儿去了?我边收拾他的画和铅笔,边想是否要编个美好的故事给他,譬如它们去旅行之类的。末了,我弯下腰,扳着他的肩膀认真地对他说,那些手和脚死了,你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么。他点点头,说知道,但他不怕。在短时间内经历数种悲哀的情感撞击,遗忘或是麻木都不在生命这道选择题之内。始终相信,一切终将过去,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坚韧地等待。
『浮世』
同一个地名,修饰的词语有:来自,去,还有回。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想要“回”的地方。记忆中的城市是模糊的,永远停留在黄昏到黑夜或是凌晨到白昼的过渡状态。想起它的时候,能够听到雨水入江的急骤声响,这个城市的颜色是土黄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混浊。母亲在他人谈论这个城市的时候对我说,我们的家不在那里,我们只是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仅此而已。三十年之后,我和母亲一样,容颜老去却依然热衷漂泊游离。确信的是,年老的我依旧不能读懂母亲此刻说出这些句子的心情。我和她是两个极端,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至始至终,我们活在一个过于关注表象的世界里,往事物的表层方向行进,美丽的表象掩盖空洞或是丑陋的表象埋藏美好,抑或是其它错综复杂的情况,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只觉得拥挤,不能呼吸,避开人群,后退,一直后退,离开世界的表面,蜷缩到事情的内里去。也许会忘记丑美,至少空无一人,有存活的空间。这个世界,存在无数的空洞,一个入口连着一个出口,它们重叠、相连。当你走出去,踏进来,会遇见一个全新的世界,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一个。很多人不小心踏入,不知去往何处,也没有归途。我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们到过的每一个世界,也不属于我们曾经存在的地方。
在盛夏的夜晚梦见干涸的莲池,一夜之间,莲逝水尽,只剩干裂的泥土,看不见根须。失望,恐惧,焦灼,漠然。无法用文字阐述如此错综的情绪。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湿的发丝贴在背上,在黑暗中看见白色的海棠,在灰色的水泥阳台上安静地绽放。凌晨时分,听见奇异的鸟鸣,像是幼犬的呜咽。在如此混沌混乱的场景中起身,喝下大杯的清水,而后清醒,有黑白花的猫在楼下的矮墙上一晃,而后消失无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