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过』
这是一场超长版的电影,我们在电影的始端牵手,而后不声不响地跳过火焰,冰山,沼泽,经过丛林,湖泊,山庄。我努力地在每一处自焚,他竭力在我身后灭火。我梦见一场大火,无数的虫蚁悉悉数数在草丛间行走,我在它们之中,也长着触角,从腹部发出单调而悲伤的声响,我有翅膀和利齿,我用长长的甬道运送黑夜抵达极昼,冻土层坚硬寒冷,用于抵御涂炭的火焰。我抬头望见那个纵火的女子,她有着和我相似的容颜。很多时候,会变成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女子,性情突转,会在短时间内失去记忆,有如低血糖般的昏厥。在黄昏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明显,那些殷红的云层,像是地面渗透至天空的火光。
不要相信夜是黑色的,那些深蓝的光欺骗了所有人。在短时间的暴怒或是失去某一段记忆之后,会感觉疲惫,像是经过漫长的旅行,脚步沉重,意识模糊,我会想起家乡木棉绽放的样子,落在干枯的田野里,是雪白的棉团,那块不大的土地上便有了欢呼雀跃。而后我果真就这样睡去了,在木棉的清香里,我的梦中依旧存在冬夏往复,还有一个潜藏的灵魂。我看到大火之后的虫子们排列成刀斧之刃,一茬一茬,逐渐割掉我记忆之中纷杂的东西。
『赤裸』
开始习惯过赤裸的生活。赤裸地在厨房熬一碗荷叶粥,把香瓜切成片,而后蜷在沙发上翻书,依旧留着一头长发,能够遮挡我身体的一些部分,或者是在我低头的时候,能够完全使我的脸处于阴影当中,一直是很惧怕阳光的人,亦不喜欢过于明亮的房间。纪念日之前,开始做一张卡片,用刻刀和铅笔,做简单的框架。夏日中,清晨便听见蝉鸣,像是盘旋在空中的云雀,声音时强时弱,久久不能散去,窗外的葡萄藤结出青色小颗的葡萄,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溺在一个青涩的梦中不愿苏醒,我的生活如同黑色短片动画的缩影,毫无头绪。面对做卡片的一张白纸,开始猜想它的前世今生,一定是棵懂得含蓄和忧伤的树,有许多鸟雀在它的枝叶里筑巢孵卵抚育后代。现在我对着这张白纸一言不发,我像一只灵猫轻踩被黑暗填满的秩序,在更加空旷的房间里,我看见这张白纸的前世今生,长出摇摆的叶子,微风经过窗外,它开始微微摇动。
今年成都的雷雨特别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净街道,天空,洗去掺杂各种色彩的故事情节,我只是需要一些纤维,将雨和在雨中凝固的生命装订成册,留在身边。想起很多年前的七月,他在雷雨的夜晚用短信和我说话,我站在空荡的走廊上,望见远处荷塘上的灯火,听着巨大的,如同紧贴在耳边炸响的雷声,也是像现在这样,赤裸着身体,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那样的午夜,薄得像雾,有一种只能用仿佛来形容的东西,平白无故地穿过了我的身体。
『纪念』
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种情感,它们有很多种形态和色彩。一些情感是有人珍惜,有人呵护的,而更多的情感是被忽视甚至践踏的。和莲在一起的时候,午夜时分,我喜欢趴在酒吧的窗户上看着街道上缓慢行走或是急促奔跑的各种情感,暧昧的灰色,简单的白色,炙热的红色或是忧伤的蓝色,都在狭窄的人世间缓慢行走,有的被扔弃,有的被束之高阁,有的被撕碎,有的随着女子的眼泪或是睫毛流逝无迹可寻。追念往日情事,不如伏在窗前看景,有时候,我们就是这样遇见或是找回期待依旧的那个人,那段往事。
人都是健忘的生物,且容易忘恩负情,便需要一本日历和一只红色的水笔,以便圈出那些重要的日期。我们可以杜撰高山大海和流霞万里,享受间歇性的寂寞发作,可以略施小计掩盖过去的种种,也可以整个夜晚无所事事,安静地守候在酒吧的门口,听凭一个个恍惚的念头中途怯场而去。雨水敲打在宽大的叶片上,我看着面前的一片空气,所有的情感在这个雨夜变得模糊稀疏。
有很多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与其对应的日期。只是记得那时的装束,那时的心情,甚至一首曲子和一个句子,都能够让尘封往事的些许片段重演。只记得我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走出门,披散着头发,没有带手机和钱夹,我只是走着,按照一个固定的方向,沿着成都到北京西的铁轨,在深夜急促行走,夏日炙热的夜风中有青涩的铁屑味道,夹杂着枕木松软的芳香,我仿佛是电影中匆忙行走的女子,那座电影院里正在播放关于行走的电影,没有任何灯光,我的脸和身体在阴影之中,有很多观众,他们在我经过的时候不住地与我挥手告别。我始终没有走到那条铁轨的尽头,所有的路程都超出我们的想象。电影的最后,七月十九日,他乘火车从北京西来到成都。
风是锈死的,告别很轻
每走一步都是责任
但云只有一片,又是孤单和不可采攫的
如果推移时光进入水
植物们照例清凉
隧道通往天空
复制新的金属给空气和地面
他们说生物的种类与高度:
昏黄不可废止
不可取
身体内的距离不被限定
当抗拒成为习惯
流动正吞噬沉闷时的隐退


